深圳市丰江白蚁防治有限公司总经理、高级工程师刘可华亲身回忆2001年起在深圳弘法寺开展古建筑白蚁防治的历程——从偶遇公鸡引路发现蚁患，到二十九天上山终获合同，再到本焕长老亲自接见、斋饭开示，记录了佛门慈悲与灭蚁技艺之间的微妙平衡，以及在禅堂偷师坐禅的奇妙修行体验。
一、弘法奇缘
2001年5月的一天傍晚，日落西山，这座南方知名古刹东侧墙根，渐渐沉进暮色里。
一名游人走到斋堂旁的连廊，忽然看见一只公鸡。他心中暗自疑惑，寺院本持不杀生戒，为何会养着公鸡？他带着好奇静静观望。公鸡咯咯轻啼两声，缓步向一旁走去。
游人跟上前，想看看这只公鸡去往何处、栖身哪里。
走着走着，转眼之间，公鸡倏忽不见。
游人抬眼望去，眼前正是大雄宝殿。原来，方才一路循着公鸡，沿着厢房外侧的连廊，不觉走到殿旁。
就在这时，他留意到一扇宽大的圆木窗边上，遍布白蚁蛀蚀的痕迹。凑近细观孔洞，成群白蚁晃动褐色颚部，在里面往来游走，数量惊人。
游人心中惊疑，顺着走廊逐间查看。不看还好，一看不由心头一沉，寺内多处木构建筑，白蚁危害已然十分严重。
这名游人便是我。那时我与佛门结缘已有十年，只是一介凡夫，机缘巧合得以窥见寺院里不为人知的一面。
二、心在法门
话说公鸡老兄带路，把我领进一处无人知晓的秘境，撞见佛门深处惊天的秘密。
秘密藏在木头里——庙里高大雄伟建筑的窗棂、斗拱、经柱，早被白蚁蛀得千疮百孔；再不动手，古刹将毁于蚁口。
风一吹，木构件发出若有若无细碎声响，听来竟似诵经之声，却让人脊背生凉。
一位扫地居士抬手一指：“客堂在那，灯火最亮处。”
我踟蹰而入，烛影摇红，一位小僧人端坐，眉目澄澈似山泉。我合掌低念：“师父，慈悲。”递上丰江白蚁防治所名片。
他接过，指尖轻弹纸角，欢喜顿生：“踏破铁鞋无觅处，得来全不费功夫。庙里白蚁闹得正凶，老方丈要我等到处找寻治白蚁之人。”小师父的一句话，像木鱼敲在心上，忐忑之心落定。
“知客师外出，归来即报。”后来得知，知客师乃寺庙内务管事，治白蚁一事归他操办。
第三日，喜接小师父电话，言知客师相邀面谈。旧蓝鸟车喘着白烟，载我盘旋上山。
知客师高大帅气，立于影壁前，灰袍飘逸，神光内敛。
“老和尚已知，稍待众议。”他抬眼一笑，风便停了。
此后一月，我把日子过成寺里的晨钟：
卯时开车上山，合掌问讯；午时再上来拜见知客师，斜阳把殿脊涂成金海；若仍未遇见，便趁暮鼓前第三次叩门。凭栏远眺城市喧嚣，倚坐栏内松风自凉，期待像檀香，一丝一缕，越燃越细，却越绕越浓。
二十九次日出，二十九回落霞，上山下山，乐此不疲，期盼心诚则灵，有愿皆遂。
第二十九天的午后，知客师忽然启齿：“刘经理，今晚凤凰路请我吃斋，我们把缘分坐实。”
山径漆黑，车灯只剪开两幅黄绸。我握盘的手心微汗：“我开车很慢。”
“无妨，”知客师声音低沉，“稳，才能载动大愿。”
2001年夏末，白蚁防治合同在佛前签下。我正式接下这座禅宗寺院长达十年的白蚁防治业务——或许是迄今为止国内规模较大的一单仿古建筑白蚁防治项目。
心在法门，锲而不舍，终得如愿。
那一夜，风从殿角掠过，带着木质的清香——仿佛古刹轻轻舒了一口气，把百年的惶恐，交到我掌上。
三、佛照金辉
白蚁防治合同落印那天，知客师父低声传话：“老和尚欢喜，要与你们合影，以证因缘。”
我闻言一怔——方丈平日不接俗务，今日竟破例出镜。
午后，阳光穿过银杏，碎成一地金粉。
方丈室的佛堂里，精神饱满的方丈缓步从里间而出，黄袍层叠如瀑，袈裟映日，泛起暗暗金光。
他抬手合十，微微一笑：“护持道场，功德无量。”便召唤我们端坐于佛座之下。
快门按下的一瞬间，檐角风铃骤响，像十方佛国同敲一声磬。
丰江白蚁防治所老所长刘锡金获允与老和尚单独合照，如今他也已归西，不知净土之上，可曾再礼老和尚？
拍照完毕，知客师又传话：“老和尚说，今晚留各位在小厨房用斋。”
我心里 “咚”地一声——小厨房是方丈平日自用的地方，能进去吃一碗粥，便是僧众口中的 “高待遇”，更遑论我们六个人齐齐入座。
傍晚，我们踩着寺钟的余韵穿过回廊。
小厨房只拉下一盏白炽灯，光影映在乌木桌上，像一池静水。
方丈亲自把箸，先合十，后布菜：
“今日无他，山笋、豆皮、秋葵，都是后院种的。”
说罢，他举箸相让，声音轻却带着千斤重量：
“诸位为民除害，老衲代常住感谢。”
那一顿斋饭没有肉味，却吃得人心发烫。
饭后茶叙，方丈低声叮嘱：“日后施工，若见朽木，且缓一缓，先念三声佛号，再动锯斧，也给它们一个皈依之缘。”
我们齐声应下，像领了一道无声的戒。
下山的路上，山风透窗，车里却暖得惊人。
我忽然明白：
那帧合影不是留念，是一纸度牒；
那桌斋饭不是谢礼，是一堂受戒。
佛照金辉，从此落在我们每一把喷粉球、每一支螺丝刀之上——凡经我手，皆承此光；
凡有蚁患，即见我愿。
四、佛门戒律
整座大庙的白蚁防治是一个浩瀚的工程，像把一座须弥山搬进掌心——山门殿、天王殿、大雄宝殿、卧佛殿，飞檐叠影，几万平方的仿古建筑，每一处斗拱都可能暗藏白蚁。
开工前夜，知客师把我们六人召到客堂。
灯影摇红，他竖起三根手指，声音不高，却像铜磬一击：
“进大庙，守三戒：一不打诳语；二不取供果；三不串僧寮。”
前两道，我们点头如捣蒜。
治蚁不偷工，药物不作假。渴也忍住不拿佛前梨，好办。
第三道却把我噎住：“不串门？”
可白蚁偏偏藏在门后、窗棂、经架、床脚……。
四十多位师父的寮房，大庙的库房、大殿、斋堂、禅堂、藏经阁乃至方丈室的床底下，角角落落，都要一尺一寸量过去。
夜幕一落，我们反而更要叩门而入；
香案背后，案台脚早已中空。
天花板垂下一条银灰色泥线，像是悬泉，蚁群在其上川流不息。
每查完一处，师父们合掌道谢，
随手递来一小册经书或一张小佛卡：
“带回去，路上平安。”
话匣子随即打开——
谁昨夜梦见菩萨眉间光，
谁门前的茶花开得比钵盂还大……
我们一边听，一边把喷粉球背到身后，
像把尘世的烟火也收进工具箱。
四十多扇门，四十多盏清茶，
串着串着，串出一串檀香味的笑。
知客师后来撞见我们夜游，只是远远合十，
没有再提第三戒。
想来佛也明白：
“若为度生，必须先入众生。”
五、一念度生
在大庙施药治蚁的那些日子，晨钟未响，山雾先起。
一日，有位青衫师父踱到廊下，三十出头，眉目带霜。
他望我提起喷粉球，忽问：“芸芸众生，何以杀生？”
我合掌答：“弟子不敢杀，只在超度。”
“超度？”他眉峰微挑，“杀白蚁即杀生，凭何说超度？”
我低声道：“让它们离苦脱壳，早投善道。“
师父冷声追问：“你又非高僧，谁授你超度之权？”
我伏身一礼：“佛言人人皆可成佛，弟子虽未证果，愿借一念慈悲，先度蚁，再度己。”
仅凭刹那向善之心，也可令蝼蚁脱离苦境，自身同时起步修行。
风掠过，经幡轻拍，像代佛点头。
师父不再言语，只侧身让开半步，
雾散处，阳光落在殿阶，一只白翅飞蚁随风而起，掠过我眼前，直向金顶而去。
六、毫芥不取
在庙里灭治白蚁的那些日子，我日日在庙里旮旯来回走动，鞋底把每一块青砖都丈量过。人说 “庙大水深”，我算是亲眼见识了——大雄宝殿后，楼梯肚里暗藏着一座库房。门一推开，潮气扑面。
铜的冷光、瓷的润色，在幽暗里堆成小山。鎏金佛像、八宝香炉、高足供杯…… 一眼望去，分不清是唐宋的魂魄，还是清宫的余烬。白蚁却不管年代，把墙和柜子啃成一片酥松的 “泥被泥团”，窝巢与文物长在一起，像给历史又加了一层包浆。
我蹲在一只半开的木箱前，箱盖被蚁路胶住，一掰，吱呀一声，像掰开一段关节。里头躺着一尊铜鎏金观音，寸许厚的灰，掩不住通体的金光。指尖刚触到莲座，冰得发疼，心里却 “嗡”地一热——那一刻，凡心确实动了。
可也只是一动而已。
我起身，把箱盖原样合回，拍掉指上粘连的白蚁，继续钻孔、喷药。库房施工全程没人跟着，更没人点数。我，天地良心，像有万盏佛灯照在头顶：一厘一毫，不取。
多年以后，相熟的老法师把自家小佛堂里的一尊镀金关公用黄绸布包裹好、递给我：“刘先生，你请回去，镇宅、招财。” 我双手接过，搂在怀里，心里踏实——这是 “请”，不是 “拿”。此为后话。
离庙那天，我回头看，山门寂寂，檐角的风铃叮当作响，像替我封口：
“来过，看过，空手走过。”
七、雕梁护栋
这座禅宗寺院，仿宋形制，白墙黄瓦，斗拱飞檐，依山叠级，几万平方米的建筑，不少木骨木桩支撑。我们要做的，是以技护木，让雕梁不被白蚁咬断。
难有三重。
其一，墙里藏害。
天王殿四面，十五米高的玻璃幕墙背后，木方条木底板已成白蚁粮仓。玻璃与墙仅留十厘米，玻璃块缝里伸出灰白泥被。撬一块，整墙动摇；爬进去，不敢想。我们只好把药粉吹成雾，把诱饵排成阵，把熏蒸当成晚课，一步一偈，终让蚁声寂然，如鼓息。
其二，灭祸存慈。
佛门慈悲，扫地不伤蝼蚁命。
曾有同行吹牛，说这大庙白蚁防治工程是他接的，还夸口能把白蚁 “请”到山门之外再开刀——数千米长征，蚁兵岂肯听话？
我挨房拜会师父，一句 “灭的是祸，不是命；护的是法，非血债。”终于求得应允，才敢施放药粉。
而后施展传统灭治白蚁技艺，循着白蚁蛛丝马迹，追踪蚁路，探查巢位，喷粉处置。
其三，头顶高寒。
大雄宝殿脊高三十米，藻井深处，蚁巢如黑云。长梯抵檐，人立风尖，斗拱像悬崖。我们给每副安全带再系一道 “佛头结”——先系心安，才系人身；边喷边诵，一步一声佛号，把杀机念成清凉。
风把药粉吹回来，落在睫毛上，像一场小雪。
半年后，百余块面盆大的蚁巢排在大殿之前，像灰黑的供果。知客师合掌：“诸行既了，功德无量。”
我低头一礼
雕梁仍在，飞檐未损；
蚁患已寂，佛号长存。
山风掠过，斗拱下的鸟翅仿佛重新拍响，却不再带蛀声。
八、偷师坐禅
山门钟鼓歇过，禅堂便沉入一片古墨似的暗。
在禅宗寺院里，僧人集体打坐参禅的地方通常称为 “禅堂”或 “坐禅堂”。
十米高的屋脊像扣下的夜空，红木柱子粗得需一个人环抱，白蚁泥被顺着木纹簌簌滑落，飘出一股淡甜的朽味；更摄人的是满室沉淀的静气，仿佛百年来无数坐香者的呼吸都悬在梁间，气场沉得像一湖深水，一脚踩进去便没了回声。
我扛梯而入，铝合金梯脚敲在青砖上，“叮——”一声，被高阔的屋顶弹回，像误闯法堂的磬音，吓得自己屏住呼吸。墙边一溜老条凳，旧帘半垂，似有人方才起身，布褶里还留着体温。
忽然，丹田暖流涌出，沿脊十八关，节节拍开，直上百会；又似檐雨倒挂，哗啦啦落回脐下。
我练了二十年周天功，每日晨昏吐纳不辍，竟被这满室静气悄悄点燃，周天自行运转起来。我一手扶梯，一手持壶，不敢妄动，生怕泄了偷来的半口 “禅息”。
午后禅堂空阔如鼓。那时我尚不明堂规，趁堂内无人，我挑了最里的条凳，盘腿一坐，尾闾像被谁轻叩，暖流倏地窜起，过夹脊、冲玉枕，在百会炸开一朵白莲，又沿眉心、喉结，一路飘回丹田。
脑中 “叮”地亮起一盏灯，四壁古意刷地透明——仿佛看见无数前代禅师的余息，在梁间缓缓回流。
那一刻，木鱼未敲，钟鼓未动，我却借喷杀白蚁的由头，偷得半炷禅香。梯声、药雾、蚁路，都成了入定的助缘；等回神时，朽木深处，似乎传来极轻的裂响——像有什么东西，悄悄蜕壳。
九、结缘宗师
有人用一张头等舱机票，换来与传媒大亨默多克并肩而坐，结为良缘。
我不过多花一张高铁二等座，便与一位未来宗师结下浅缘——那时，他二十多岁，新剃的头皮青润，仿佛还带着剃刀的凉意。
2002年初秋，老和尚回光孝寺小住——他是光孝寺退居方丈，常回来接受信众礼敬。我随大庙知客师北上省城，递一份需签字的文件。老和尚身侧侍立着一位青年僧人，僧衣泛白，眼神如山泉初醒——他是老和尚座下的年轻侍者。
“可否同往南方新城？”
我补票，他合十，一张粉蓝磁卡，于是多了一位不同寻常的同行人。
列车穿过稻田与闪电，雨丝在窗外织成半部《金刚经》。
知客师与他论 “空”，他轻声回 “色”。
我坐在对面假装看风景，却把每句机锋都抄在掌心。
手心出汗，字就活了，一路开花。
南方新城的夜色，是刚起锅的素斋味。
凤凰路口，丝瓜豆腐皆慈悲。
饭后他探手入怀，赠我一枚名片大小的佛卡——释迦牟尼低眉，像已把来世提前盖章。
此后二十余年，我数次赴山拜访。
他亲执紫砂壶，水声潺潺，蒸汽在佛前缭绕；
眉目温软，声音低缓，像把当年的雨声煮进茶汤。
我仍是当年那个一声不吭的旁听者，
只是如今，听他讲 “慈悲”二字，已能听懂里面的温度。
佛卡仍在钱包暗格，边角磨得发白，像替他守戒。
他呢？
如今世人称他 “佛教界年轻领袖”，当年的小沙弥成为一代宗师。只见他升座、剪彩、弘法海外。片纸千金，一字难求。
菩提院、般若堂、佛陀降生地的下院，红墙黄瓦、重檐歇山、斗拱飞檐、五彩遍装彩绘。
方丈升座钟声一响，喜马拉雅山的飞鸟都合十。
我把这张旧车票夹进经页，
原来最奢侈的舱位不在头等，
而在一张可以随意加座的 “因”字车厢：
你把善意当票根，
岁月便给你整条星河作回执。
未完待续……
（作者刘可华，深圳市丰江白蚁防治有限公司总经理、高级工程师）
后记
2001年10月22日，我正式拜当代中国佛教界极具代表性的禅门尊宿、被誉为“佛门泰斗”的本焕长老为师，于长老座下皈依三宝。长老亲赠《普贤行愿品》和《金刚经》，我由此成为一名在家居士，此后有缘常常亲近长老座前。
本文只是感念旧日时光，难忘无数黄昏落日，跟随着本焕长老与侍者，在藏经阁门前缓步闲行的片段。倘若文中有不妥、不敬之处，敬请各位大德指正，感激不尽。
